58.残酷命运(1 / 2)

埃里克陷入委顿的幻觉,强烈的耳鸣使他再感受不到自己的歌声。那歌声是否依然存在?还会被剥夺?他不清楚。他仅是以一个聋子的方式大唱着。

一个人,该怎样意识到自身的存在?是心灵的坚定认知,还是外界给予的反馈?许多人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前者,最后往往发现真正依赖的乃是后者。当二者相背离,原本再坚定的人,也会迫不及待地倒向后面一方,倒向外界的反馈,哪怕那再荒谬再可笑。

人总是不能独立而居的,他们必须要社会的认可,必须要旁人的肯定。埃里克曾以为他的歌声只需要用来满足自我,可是亲手掐死了那条与外界沟通的途径之外,他又开始惶恐。他唱的真的是天籁之音吗?为什么旁人一片可怖的沉默?假如、假如没有一个人能听见他的歌声,那他的存在又是什么?他仅是一场梦或者幻觉吗?天籁仅是假的,从没有存在过吗?

这时候只要有一个人站到他的面前,对他说“我听见了,你唱得很好”,便足以叫埃里克扑倒在他身前泣不成声。

他又持续了很长时间这样痛苦的幻境,不辨日夜也不分真假。他时而是瞎子,时而是聋子,时而是哑巴。他在滚烫发热的幻觉里几乎体验完人世间的每一种残酷,而当他的歌声被从他自己的认知里剥夺,他已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的信心和认知被摧毁了,又迫切渴望有什么叫做|爱的东西来帮助他重建。

没有歌声,他是什么?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如果他自己都不能确认这歌声的真实存在,确认其恢弘与威严,跌宕与诡谲,他的自卑自负又源自何处?那是可笑的无根浮萍吗?他对他的音乐失去信心,对他的人格产生背离,对他的存在感到茫然……他不知自己为何要受此折磨。

“或许这只是爱情的考验。”他竭力地想道,试图把一切推给最万能的那个借口。那是他很小便从剧院里建立的一套奇特认知,因为爱可以解释和圆说一切。爱是美好的,使什么都可宽恕。只要是以爱的名义,那仿佛便什么都可以了。

“爱情,爱情。”他喃喃。仿佛又找到另一根支柱,另一个意义。

“灵魂,灵魂。”他又说。剜去爱的骨头,剜去音乐的心灵,他的灵魂是什么?他的身体里藏着什么?是什么构成他,是什么使他卑劣、光辉和伟大?

灵魂。

唯有灵魂。

“我的灵魂。”埃里克喃喃地说着,唇边仿佛有一丝笑意,就像是浸入温水般舒适,“我的灵魂。”

他忽然感到他又能与这样的自己互相接纳,忽然感到自己认清全部的真实,明白最重要的事情。于是他感动到热泪盈眶,又欣喜到无以复加。

爱情是为解救灵魂的罪孽。

歌唱是为指引灵魂的孤独。

……

他的灵魂,无论是为爱情而献出的,还是歌声凭以酝酿的,独一无二的灵魂。腐烂的恶臭里亦有奇特的芬芳,混合成一种迷醉又诡谲的气息。可是,那是他的灵魂。

人如果有一个足够坚韧、明净的灵魂,便能承受生命里全部的苦难,无论是有关爱情的还是有关梦想的。埃里克知道伊妮德有这样一个灵魂,可是他没有。但是,不要紧。

他可以用爱情来填补自己的灵魂,可以用歌声来呼唤自己的灵魂。他可以不再贫瘠而卑微,不再怯懦而冷酷,他可以认清真正的自我,明白什么才是想要的。

他的歌声不应当被献祭,而应当用来表达自我,舒展灵魂。

他的爱情不应当充满孤注一掷的绝望与软弱难言的依恋,而应当是灵魂的真诚吸引与倾慕,为美好特质而牵动。

他的残疾不该是自己铸就,面容仅是最无用的一种解救。真正的解救在内心,在雄壮歌声的诉说与真正爱情的自信。

他明白了,现在的他全部明白了。

……

他曾经做错过事情,可现在改正或许不算太迟。

埃里克从欢欣若狂到坠入自我厌弃的谷底,又从后悔欲绝到喜极而泣。他如同历经新生,又如同堕下地狱经受折磨。他像是被困住了,在黑暗的地底他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巫婆的名字,索要着自己的歌声。

然而始终没有应答。

在黑暗与寂静之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埃里克逐渐惶恐起来,他心想是不是自己明白得太迟,以至于已经被抛弃?可是他再卑鄙、再懦弱,也终归还有一个灵魂呀!也终归渴望着表达与诉说,渴望着爱人与被爱,那深沉热烈的爱意呀!

他越来越感到后悔了。

……

又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我爱她,我爱她。”他喃喃自语,几近痴傻,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勇气与信念,“我爱她……我真的爱她。我是个傻瓜,我到现在才弄明白这件事。可是我爱她……”

他不去说她的名字,因为这里太黑太冷,他把那个名字宝贝一样藏在心底,是照亮他的勇气,是他的清醒与光明。

他的爱曾寄生于光明,可爱本身便应当是光明。他的歌声曾谄媚于美貌,可他的灵魂本身便应当比所有事物都值得他自己珍爱。埃里克迫切想要找回自己的歌声,疯了一般。

他得挽回曾经的错误,袒露全部的真实。

被夺走的歌声乃他的灵魂与界桥,他必须将之拿回来才重新完整。而唯有完整的自己能够欢欣地去索要她的爱情,去悦纳、去重逢、去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