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番外:埋葬之爱(1 / 2)

克里斯汀·德·夏尼很喜欢艾格蒙特夫人,尽管对方的纤弱文静与她的健康红润是那么的不同。大概是她忧郁的面容太过动人了吧,克里斯汀心想。

艾格蒙特夫妇新近来到巴黎,多半是做丈夫那位渴慕浮华的缘故。而做妻子的那位,对生活却显得兴致缺缺。克里斯汀发觉她精通艺术,却好像不愿提及似的。

在克里斯汀的眼中,艾格蒙特夫人十分美丽。她的美丽便像是古代希腊雕塑中的那些女神一样,高雅而迷人,只是更为瘦削些。她那头秀美的金发总令巴黎的贵妇们称赞不已,但真正吸引住克里斯汀的,是她的那双眼睛——宁静、温柔而悲伤的湛蓝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智慧。

是在哪双眼睛里也见过相似的呢?克里斯汀刚要想起来,她温柔体贴的丈夫已经敲响了房门,他在外间含笑问道:“梳妆好了吗,宝贝儿?我们的沙龙就要开始了。”

克里斯汀微笑起来。她戴好长手套,将冰冷的丝绸推到手肘,并且整理好那些蕾丝的白花儿。她对着镜子整理过自己棕色的鬈发,温柔地低语道:“劳尔,我很快就好。”

她小巧白皙的耳朵上,莹润的珍珠耳环晃了一晃。克里斯汀又对着镜子确认了一遍自己仪容无误,带着笑意转过了身,推开房门。在外面,她心爱的丈夫劳尔·夏尼正在等待她。他们将会手挽着手,共同出现在这场由子爵夫妇举办的沙龙会上,招待巴黎各色的名流。

巴黎的上流社会已经认清一个事实,那就是年轻的夏尼子爵对他妻子的爱意无法动摇。尽管对方在嫁给夏尼前仅是巴黎歌剧院的一名歌女,身世卑微,但这对相爱的年轻人有信心克服遇见的各种阻力。眼下,随着一次又一次夏尼家沙龙的举行,上流社会的贵妇人们虽不至于待子爵夫人多么亲切友好,亦不会像最初那样冷嘲热讽了。

相爱的人总能使事情越来越好,坚定的勇气足以克服世界上绝大多数的难题。任何迹象都显示夏尼夫妇的未来将会十分美满,并且愈来愈幸福。但是在挽着丈夫手臂走向客厅的时候,克里斯汀的眼前还是不期然地闪过了一对痛苦的眼睛。

那是……悲伤的海洋与冰冷的翡翠。

克里斯汀被这突然的幻觉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面上重又出现子爵夫人熟稔的微笑来。她微微侧过头,为了方便丈夫吻她的额头。

她已十分幸福,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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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龙乃是本世纪十分流行的一种上流社会社交方式。巴黎的名媛贵妇热衷于把客厅变成一种社交场所,邀请各式人物聚会一堂,谈笑风声。有些沙龙偏爱艺术家人物,譬如戏剧家与诗人、画家,而有些沙龙则喜好邀请评论家、哲学家或者政治家。出于夏尼夫人那众所周知的出身,她的沙龙向来便是美妙音乐艺术的鉴赏会。而这名美丽的沙龙女主人亦因此得到不少人的称赞。

眼下便是他们生活中一场寻常的沙龙,主题是音乐。这次的聚会从下午四五点钟开始,如今已是夕阳垂暮、灯影摇晃,客人们喝着侍女端上来的酒精饮料,高谈阔论。有美妙的乐声作为背景,却绝不喧宾夺主。这是独属于巴黎的风雅,做作而典丽,使人熏熏然陶醉。

克里斯汀总愿意坐在艾格蒙特夫人身边,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喜欢对方,但潜意识里艾格蒙特夫人的确使她感到亲近,就像是在她身上看见了故人一样。而对方总是过度苍白的面色也使她怜惜不已。但是身为沙龙女主人的克里斯汀实在太忙太忙,夏尼夫人不得不端着酒水走来走去,陪客人们谈论音乐、丝绸和珠宝的话题,偶尔还必须涉及流言。

是的,那些流言蜚语,尤其是桃色的总为贵妇人和娇小姐们所偏爱。当她们掩住口唇窃窃私语,手绢扇起细细的香风,眼神流露隐秘而细碎的兴奋快意,克里斯汀总是感到生活的庸碌与不平。但她已学会得体大方,不必为这些琐事破坏她和丈夫的幸福生活。所以她偶尔微笑忍耐,偶尔寻借口离去。绝不参与,也绝不阻断。

唯独关于一对夫妇的流言使她身心愤怒,立刻出言制止。那便是艾格蒙特夫妇的。对于艾格蒙特大公,克里斯汀不愿意多谈什么。这位大公的风流与轻佻她在初次见面时便已知晓。然而他那位妻子,那名可敬可爱可怜的女子——艾格蒙特夫人,闺名艾若拉的那位,却时常令克里斯汀感到身不由己的怜惜和感同身受般的痛苦。

约莫她那敏感的潜意识里亦对生活中潜伏着的庸碌之苦有所顿悟,克里斯汀才会待艾格蒙特夫人如此亲近,但她又深深知晓,尽管痛苦不可分高低大小,自己比起对方实在是幸福的。不,她不该将艾格蒙特夫人的痛苦同大公本人相连,这已是对那名女性的侮辱。

在克里斯汀看来,这桩婚事实在是她生平所见第一荒谬,无论她进入上流社会后见证了多少离奇的丑闻,也不抵这一桩来得轰烈和无声。艾格蒙特夫人何等高雅文静,而她的丈夫却显而易见的粗鄙浅陋。诚然他们外表上都是一等一的漂亮人儿,可那种灵魂截然不同的质感已然反映到外在,使克里斯汀在见到他们这对夫妇的第一眼便忍不住皱起眉头。

艾格蒙特本身的浅陋从何种地步来谈都是对于他夫人之风采的损毁——克里斯汀真奇怪为何只有她一人这么想。甚至连劳尔,她最亲爱的劳尔,都仅是认为艾格蒙特夫人高雅脱俗,但她的丈夫也没那么坏罢了。劳尔的心地总是那么好,可有些时候他看问题不够透彻。克里斯汀心想。

她又微笑了一下,心里想起自己关于这对夫妇听到的传言:艾格蒙特夫人乃是公爵之女,然而父母已故,唯有嫁给大公才能保住爵位。况且她身体向不康健,时有咳血之疾,兼之心脏和喉咙俱有病症。艾格蒙特大公仍愿娶她为妻,已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后面还跟了一些絮絮的恶意的揣测,说看艾格蒙特夫人的面色大约活不过这个冬天。到时候大公妻子之位空出,又不知哪位娇俏情人能够上位。这些,克里斯汀一概不理。

她仅是面含担忧与关切,在那名面色忧郁宁静的女子身旁落座,并发问道:“艾若拉?亲爱的,你还好吗?”

艾格蒙特夫人微微摇了摇头,她手里有一本打开的书。克里斯汀好奇地看过去,发现是《安徒生童话》,这让她不免生出些诧异。因为对方实在是文雅聪慧、见识不凡的罕见女子,竟会在这样时刻品读童话。她又仔细去看,认出那些是属于小美人鱼一篇的词句。

“很美啊。”她赞叹道。

“本就是美的。”艾格蒙特夫人回答。

话又止住了,克里斯汀不知事情为何会这样。分明她对那位夫人心存钦慕,而似是孤寂不言的她亦愿与她有一二回应,但她们二人的谈话总是说不过一两句便停止,徒余一片尴尬寂静。

克里斯汀又想努力找些别的话题来,她实在想和对方多谈谈,甚至只是待在她的身边,什么也不做,能够给她宽慰一二便好。她实不知道这等荒谬念头从何而生,但心中总觉得这就像是在补偿什么人。她刚想再说什么,艾格蒙特夫人却罕见地补充了自己的话。

“克。”她温存地说道,唤了她的昵称,几乎使克里斯汀受宠若惊,“那本就是美的。”

她细瘦而白皙的手指缓缓划过泛黄纸页上花体的印刷字:“我是说,一样事物的死亡如果是美的,那么一定是因为这件事物本身便是美的。丑陋的东西,它的死亡不值一提。而那些由美转丑的东西,如果想要拥有美的死亡,或者借死亡的形式保有美丽,也不失为一种幸福,对么?”

“啊……”克里斯汀哑口无言。她感到自己有些毛骨悚然,可与此同时升腾而起的竟是强烈的关心意志,仿佛在忧虑她的悲观态度。这善良而年轻的子爵夫人憋红了脸,才讷讷回道:

“可是,不还有希望么?”她说,继而灵光一现,“希望,只要活着肯定就有希望。那么谁知道丑陋不能变为美丽,谁知道美丽不能重归美丽呢?死亡那才叫绝望呢。”

她看见艾格蒙特夫人微微摇了摇头。

“不,不。”她低语着,“已经没有希望了。我看见过,完全没有希望了。”

克里斯汀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这时候艾格蒙特夫人已经抬起了头,她的美丽而忧郁的蓝眼睛凝视着她。克里斯汀好似被这目光望进了灵魂,竟然动弹不得。

她忽然感到一阵哀伤,仿佛自身也有某种东西在摇摇欲坠,在剥离或者崩裂,于寂静无声中必须选择生死的结局——但这只是幻觉,周围是不绝于耳的欢笑与音乐。艾格蒙特夫人仍沉静地读着那本安徒生,仿佛不曾和她说过那些话语。

克里斯汀的大脑嗡鸣一片,艾格蒙特夫人的话像是在告别,又不那么像。在相处的短暂日子里她已信服对方坚贞的品格,明知生之苦痛与无望仍不肯放弃。即便她认为死亡是美之保有自尊的最后手段,亦骄傲于尘世之痛苦庸碌决不能侵袭她的灵魂。但是,为何她因此感到这么悲伤?她究竟又因此想起了什么人,想到了谁?

她实在不能在这个角落耽搁下去,因为她心爱的丈夫已经叫过好几次她的名字。克里斯汀起身时脚下有些发软,头昏沉沉的,但她还是扯出了笑容,礼貌告别过艾格蒙特夫人后,又像一只优雅的百灵走向她的丈夫,听他问她:“怎么聊得很开心吗?那边居埃尔夫人想找你很久了。”

“艾格蒙特夫人的谈兴比往常好一些,但我反而更糊涂了。”克里斯汀微笑了一下说道,又问:“劳尔,沙龙到什么环节了?”

“哦,你实在不必规划这么细致,回回还安排好游戏来活跃气氛的。”她的丈夫随口嗔道,“现在夫人们在品鉴曼恩小姐带来的新扇子呢,据说扇面是东方来的上等丝绸做的。等她们聊够了,或许会用一些甜点。不过临时有别的活动也说不定。”

克里斯汀点点头。她和劳尔吻了一下,又微笑着同对方告别,继续去忙碌和照看后厨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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