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海的女儿(终)(1 / 2)

这是一段人鱼姐妹的重唱,但不同于此前海底畅游的欢悦,她们的歌声里满是真挚的亲情与含泪的忧心。她们叠声呼唤,一次又一次。

“爱丽儿。”

“我们心爱的小妹妹。”

“回到我们的身边。”

“回到母亲般的大海。”

她们全都仰起脸看着她,并且伸出手臂给她。那六张美丽的面容就像是爱丽儿自己的一般苍白。这些人鱼姐妹都失去了自己美丽的长发,但她们的眼里饱含着庆幸和恳切。

“啊、啊、啊!”爱丽儿对姐妹们哭道。

不同于此前在人群之中歌者用明亮的歌声表示此乃心音——在姐妹们之间,爱丽儿又成了小哑巴,只会啊啊地叫着。这当然不是说姐妹们无法读取她的心声,恰恰相反。因为只有回到亲爱的姐妹身边时,小美人鱼才是与周围相亲爱、无隔阂的,她才是不孤单的。

这种深厚的亲情使作曲家放弃了给小美人鱼的歌词,不要去凸显她的悲怆和孤独,而要显示出亲情对她的爱抚。但这一切都不过是在为最终的结局铺垫。

“啊、啊、啊。”小美人鱼说。

她的姐姐们都环绕着她垂泪,她们全都明白妹妹在说些什么。

最大的姐姐抬起了头,她从海水中捞出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的刀子。尖尖的,仿佛一下子就可以刺出血来。她们全都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小美人鱼,期盼她做出决定。

“我们把头发交给了那个巫婆,请求她来帮助你,使你不至于毁灭。亲爱的妹妹,她给了我们一把刀子,嘱咐我们转交给你。你看吧,这把刀子是多么的快!在太阳升起之前,你一定要把这把刀子插进王子——那个你深爱的人的心口处,让他流出人类的、热的鲜血来。”

她似是已经说不下去,于是由另一个姐妹代替她接着说道:

“妹妹,当他的鲜血流到你的双脚上时,你的两条腿就会再次连到一起,变成人鱼的尾巴。那么你就可以恢复人鱼的原形,你就可以到我们这里来!来吧,妹妹,在你变成无生命的泡沫之前,你仍然能拥有人鱼的三百年光阴呢!快呀,在太阳升起之前动手。不是他死,就是你死!”

她们齐声唱道:“我们的老祖母悲痛到满头白发都掉光了呀!正如我们的头发在巫婆的剪刀下落掉一样。刺死那个王子吧,赶快回来吧!你没有看见东方的天空吗?再过半个小时,那里就会出现红光,到那个时候,你就会彻底灭亡!回来吧,爱丽儿,回到我们的身边!我们还有三百年的时光可以在一起呀!”

她们共同发出了一声悲伤的叹息。海涛起来了,五个姐姐全都沉入海底。最大的那个姐姐用双手托举起那把来之不易、承载着她们全部希望的尖刀,借海水的力量浮到船边,亲手将尖刀交到妹妹颤抖个不停的双手上。

“快去吧,妹妹。”她叹息着,吻了吻小美人鱼的脸颊,也随着潮水沉下去了。

幕布缓缓地沉下来,小美人鱼捧着那把尖刀,她苍白的面容上满是泪痕。她“啊、啊”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对着远去的姐姐倾诉。最终,她缓缓转过身,背着人们离去了。

这是最后一幕了。

现场气氛已经绷紧到极点,数十秒的黑暗里是持续的寂静还有急切的呼吸,伴着低低的啜泣声。幕布终于拉起的时候,小美人鱼恰好掀开一道紫色的天鹅绒帘子,走进王子与公主的婚房里。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开始唱歌了,但是她没有。

公主将她美丽的头颅枕在王子的怀中,安恬地睡着了。她的面容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小美人鱼的泪珠挂在睫毛上,她含着泪垂下头,深深凝视这对幸福的璧人——这么寂静和美好。

她不知这样看了多久,弯下腰在王子清秀的眉毛上吻了一吻。

小美人鱼说:“啊……”

就在这一刻,本来快要放晴的天空忽然之间又压来了沉沉的阴云!小美人鱼似悲似喜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外面帐篷外的天空,现在什么光的没有,但是她知道,乌云之后的霞光正在越来越明亮。

天空很快就要亮起来了。

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就在这一刻响起。

小美人鱼看向她心爱的那个男子。她的俊美的王子,她爱慕的光,卢西奥!他正在梦中喃喃地念着他新娘的名字,他的思想中只有对方的存在。小美人鱼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激烈地说一句“卢西奥,我爱你了”!是的,她怎能不说?她所有的痛苦已经来到顶点,无论如何都要做一个了结。就算实际上她的世界谁也听不到这句话,可是她又怎能不说?!

小美人鱼没有说。

她只是颤着声音重复道:“卢西奥,我的光!卢西奥,我的光!”原本如泣如诉的提琴声此刻更加凄婉缠绵,带着某种不祥的颤音。小美人鱼摇晃着头哭了起来。刀子在她的手中颤抖着。她举起了那把刀子,可是怎样都刺不下去。王子和新娘依偎在一起,如此亲爱,不可分开。

她忽然之间张大嘴,无声而剧烈地哭泣起来。观众们都是心下一沉,他们知道小美人鱼已经做好牺牲的决定了。果然下一刻,她拖着丝绸的裙子疾奔出了这间帐篷。

舞台分别地旋转起来。王子与公主安恬的睡颜并着床被转到了后面,而哭泣疾奔的爱丽儿则是被旋转的舞台带到了面向观众的位置。在那里,应该是一片海。她蓦然间跪倒在地,高高地双手托起匕首,对着那把尖刀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挥舞着她白皙柔软的手臂,将那把可怕的凶器掷进了海里去。

女演员是对着观众席投掷,但最后匕首落入的是她身后的水池,发出“扑通”一声。

然而此刻的观众们却无暇称赞剧组的用心。他们全都被那个逐渐走近的结局给深深地揪住了心,扼住了咽喉!悲痛如潮水淹没了这座剧院,他们伸出手臂想要为小美人鱼呼救,但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她选择是一条彻底的死路呀!

已不止一名观众掩面痛哭,他们不忍看下去,却又无法不看下去。

舞台又通过暗影里巧妙的旋转,将海洋移到了观众的面前——观众与美人鱼所在的大船之间。那把匕首落入海面时曾有红光一现,就像是它割开了海面,溅起许许多多的血滴似的。看见匕首消失在大海里,小美人鱼的唇边出现悲伤而缥缈的微笑。

她缓缓站起身来,赤着双足,走到船头,扶着栏杆立住。

夜色沉沉,深海静谧无边。天空是无边的黑暗,夜色如同展开的黑丝绒毯,上面没有半点的闪光点缀。天地之间只有浓郁而无边际的、化不开的黑。这黑使人压抑,然而如今却是这最后的黑色保护着小美人鱼的生命。尽管她知道不需要多久,这些黑色也会淡去了。

她已经不再害怕了。小美人鱼缓缓抬起头,注视着还未出现曦光的天空。

她的海藻般的金发披在肩后,面容是惨白的、却又是奇异而绝世的美丽的,交织着极致的痛苦与莫大的幸福。她的蓝眼睛是深沉的悲哀,却又如此温柔明净。舞台的光打在她身上是柔和的,仿佛是为了让人们最后看一次这个姑娘是多么美丽、多么值得怜爱。

她的嘴唇就像是惨败的玫瑰花瓣,她在这无边的黑夜里终于开始唱歌了。

“最后一次,我仍然被她的美丽所震慑了。”一名喜爱音乐、但为人十分轻浮的公子哥儿,许多年后以罕见的真挚口吻说道:“我怎能料到她如此美丽?容光绝世。这是伊妮德……或者爱丽儿?那个时候光出现在她的脚下、在她的面容上,我以为是想让我再好好地看看她,看看这小美人鱼多么美丽。当时我脑海里转过一万个没有记下来的念头,对,现场太使人无法呼吸和思考了。但我知道回去之后我会为此兴奋,我会准备一万朵玫瑰去看下一场、下下场演出,只恳求那位女演员的青睐……”

他深深叹息着:“她只消肯看我一眼就好。那一眼,便是我莫大的幸福。”

“那么你是否得到了她的目光?或许还有甜美的嘴唇?”有人嬉笑着发问道。

这名数年以后仍然风度翩翩的贵族男子,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终于发出了遗憾的、深深的叹息。

他用手指捂着脸,以缥缈而平静的声音说道:“没有用,亲爱的。我们再也没有见到她。”

他终于真正平静下来,放下手掌,用目光注视着他的朋友,那目光哀伤而温存。

“没有用的。在当时,我们都以为还有无数的机会。但事实是在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伊妮德小姐——见过她或者爱丽儿。有人说,她和爱丽儿一样为了爱情去了遥远的异乡。也有人说,她已经死去了。但是,谁又知道呢?她是巴黎做过的一个美梦,一个最纯洁、最悲伤、最明净、最不可思议的美梦。”

他轻声叹息着:“就算后来的投资人夏尼为这部歌剧倾心付出,就算辉煌一时、享誉世界的克里斯汀·戴耶——是的,首演时那位美丽而无辜、使人不忍心指责的丝忒乐公主,后来花了再大的心血去揣摩爱丽儿的角色。就算那名有着‘剧院魅影’之神秘传说的作曲家埃里克,后来又写出数部惊世之作。在巴黎人看来,没有哪一部及得上——《海的女儿》。”

“那是巴黎最美丽、最悲哀,也是最纯洁的一个幻灭梦境。唯有《海的女儿》进入巴黎人民的思想与情感,使这座城市在之后的数年里都迷恋和追忆。而不知所踪的女主角伊妮德,同《海的女儿》一起成为了……人们口中的传奇。或许,她本就是为这部歌剧而生。再惊人的才华、再无双的歌喉,也无法复制《海的女儿》时那样绝佳契合的盛况了。”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再说后来……无论是夏尼、戴耶还是不知姓氏的埃里克,最后都离开了音乐的行业。他们不能沉浸在这个国度里,唯恐惊动梦想和旧日时光。夏尼再也不愿投资音乐,戴耶嫁给夏尼,又在三年后出走,不知所踪。而埃里克……人们说他去找爱丽儿了。”

“我希望他找到了,但我知道他是无法找到的。”

贵族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悲怆之色:

“因为我们见证的……是奇迹,不可复制的、取自海洋的奇迹。”

他那名一直在海外游历的友人此刻禁不住问道:

“那么同样盛誉、仅仅因为首演中断使人遗憾不已、之后首演的男高音不知所踪、再难复制辉煌的……《唐璜的胜利》,仅是因为这许多的遗憾,才没有《海的女儿》那样的盛名吗?”

贵族男子摇了摇头。

他说道:“不。”他已有皱纹的面上闪现出一丝青春的笑意,“那仅仅是因为……《海的女儿》是天堂的作品,而《唐璜的胜利》本来要将所有人带往地狱,但两位主角却都自觉自愿地中断了演出追寻别的东西去了。更有后来巴黎逐渐形成的惯例:《唐璜》的男女主角必然搭戏演过《海的女儿》之王子公主——或许正是这种惯例,使我们在《唐璜》最深沉的痛苦火焰之中,仍然盼望着小美人鱼纯净忧郁的目光。”

那双白皙的小手从天堂伸出,将人引向了明净的梦想。

“这正是《唐璜》何以盛名不若《海的女儿》之理,又或许如市井传言,魅影果真与埃里克是同一人,而他的挚爱乃爱丽儿而非后来的克里斯汀……如此,我们可以知道答案了。”

但那亦是后来的故事了。

现如今,在当下的时刻,在无边的黑沉的寂静的夜里,在无风的船头。

小美人鱼缓缓地抬起头,望着浓黑的、无雨的乌云,在一种令人战栗的寒冷与绝望之中,分明无风却使人感到此间电闪雷鸣一般,开口唱道——

这是她的最后一支歌儿。

她低声唱:

“海已安眠了……”

海已安眠了,四周已静寂了,唯独她即将默默地死去,做出无人知晓的牺牲。她的面上有着绝望的解脱,有着深深的泪痕,但是唯独没有恨与怨。小美人鱼紧紧抱住自己,在这浓郁到可怖的夜色与海之间,仰起头,开口唱道:

“海已安眠了,

不见半点儿泡沫与倒影。

无边的黑暗同死亡一道,

向我迫近。”

这海是寂静的,是死去的。过往她曾与它何等亲切嬉闹,但如今它已不是她亲爱的母亲。

“星星们柔美的影子也已淡去,

茫茫黑暗之中不见一点儿光。

孤岛上我向爱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