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幕前独白(1 / 2)

其实克里斯汀所料不错,伊妮德的身体并不曾真正好转。

那风寒不过是外因,真正的病因是她所背负的诅咒。那些痛苦就像密密的针刺,一日一日煎熬她的心灵,并且到后面有愈演愈烈的驱使。

“假如停留,你便会死去。”她想起巫婆曾经的言语。

一日一日衰败,一日一日死去。

她从不曾忘记。

逐渐好起来的是她的风寒,而不曾治愈的是她的咳疾——如今克里斯汀与夏尼子爵似乎已都信她这一顽疴,后者更送来许多珍贵药材,甚至想要为她延请名医,伊妮德尽数推拒。

未料到病倒之际向她伸出援手的竟是这二人,尽管他们并不能理解她的痛苦,但伊妮德仍然感激这对情侣的温柔善良。至于与她同居一屋的埃里克,他们已经久不曾说话。从仆人议论的只言片语中,伊妮德得知对方的状态。她虽心焦、心疼却无济于事。

她知道并非埃里克不在意她,对方若晓得她病到何等地步,必然会大惊失色地丢下手中的《唐璜》,下楼来对她关怀备至,甚至在知晓她逐渐衰落的病因在他身上后痛苦不已。然而,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伊妮德清楚埃里克现在的状态无法关心外界,他不关心她、不关心克里斯汀、甚至不关心自己,极为可怕地投身于音乐国度,奋不顾身。

她不知这样是好是坏,但又悄然庆幸在病中最虚弱的时期,对方因为茫然不知而错过。

使她病愈的是那样一句誓言——

“够了。”有一天夜里,被心脏的剧痛折磨醒来的她说道,“别再发作了。”她的面容苍白如雪,唯独蓝眼眸仍旧有光,“我答应你,我走。唱完《海的女儿》第一场我就走。”

“我仍爱他,但我将要为我的自尊和他的愚钝割舍这一份痴念。我很快便会离开巴黎。”

之后那些疼痛虽仍时不时困扰她,却大多只如针刺,而不再像之前一般疼到让她病卧在床了。

而伊妮德终于能够病愈——在她偶感的风寒好了许久之后,金发姑娘又一次出现在了人前。

她离开那间因为久病而不可避免染上沉郁气息的房间时,正是下午日色已柔,不至灼烈却仍十分醒目的时候。她海藻般的金发披散在脑后,久病后首度出现晕红的面容,矛盾地兼具着生机与衰败。她看上去显然是大病一场的样子,形销骨立,白色的寝衣空空落落,外面罩了厚的斗篷。

而另一边的房门吱呀一声,埃里克也是在这个时候走出。他看到伊妮德的样子,一下子愣住了。

其实埃里克自己的样子也不好:连日情绪濒临毁灭的边缘使得他头发蓬乱、胡茬横生,衣襟洒满了酒水和鲜血,还沾着干面包的渣子。眼带血色,嘴唇干裂。但这至少可以看出他是通过发泄旺盛的精力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但伊妮德不。

金发少女直接是像死过一回般,安安静静站在那儿,憔悴而温存。她看见他出来并不曾如何热烈爱慕——其实埃里克也不能想象这一情形出现在伊妮德身上。她仅是温柔而宁静地一笑,就像她过往无数次对他微笑时那样。

埃里克忽然之间哽咽住,泣不成声。

“对不起!”他冲上来紧紧抱住她,“对不起!”他抽抽搭搭的。

埃里克显然被她这幅病容给感动了,他深深以为这是自己的拒绝缘故,并且由衷后悔自己当日太冲动、把话说的太难听。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就原因为了她不再露出这种哀莫大过心死的表情,去放弃克里斯汀,去和她远走天涯。醒过神来的埃里克自然没有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怀中的伊妮德笑容愈发轻飘。

“没什么。”她吃力而缓慢地说道,“都过去了。”

伊妮德并没有纠正埃里克的误解,尽管在她的心里,这实际上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埃里克以为她是因情痛苦,大病一场。而伊妮德清楚自己是因为过久的停留及对埃里克的眷恋招来了诅咒的惩罚:尽管这一样是为了埃里克,但性质截然不同。可是她又并没有去纠正埃里克的意思。

无所谓了,她想道。他怎么想她都可以,而且她马上就要走了。既然这样他会感到愧疚,那不妨就让他愧疚着,也有利他们最后一段时间的相处。

这么想时她的心灵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仿佛在警告她情爱已是不允拥有的东西,必须干脆利落地抛舍在身后。伊妮德安抚那个声音——事实上她至今仍不清楚那个在她体内和她对话的声音,那个监督者,究竟是巫婆本身还是某种神秘,但她已不在乎。

早在数日之前她便察觉到身体的逐渐虚弱,咳血的频率大大增加,但那时她还对埃里克心存希望,盼着他能听进她的劝说再做抉择,而如今她已决心割舍。

仅仅履行承诺唱完《海的女儿》首演,她便立刻离开。

伊妮德在近乎困倦的痛苦之中,平静地做出了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