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愚人之懦(1 / 2)

“你不爱她,埃里克。”

伊妮德的嗓子一阵干涩,她心底涌起莫大的难言悲伤,无边无际,几乎要没顶而来。但她却强自支撑住自己,用那对温柔明亮的眼睛去望另一对阴沉怀疑的。她低声道:

“……事实并不会因为你的决心而改变。”

“可我爱克里斯汀!你凭什么质疑这个?”

埃里克暴躁地回答道。他站了起来,双手有那么一刻抱住了头颅,又很快放下,紧紧捏握成拳甩在身后。他焦虑、烦躁地走来走去,不去看伊妮德的眼睛,但那偶尔投来的一瞥中隐含的愤怒轻蔑已足够伊妮德读懂他的想法。

更为深沉的悲伤笼罩了她。

而埃里克却仍在说着:

“你又想做什么?你想拿着个击溃我,让我跪伏在你脚下痛哭流涕地忏悔,接着让你来拯救么?不!不!”他怒吼道,“我爱她!我爱她!”这爱意几乎是灼灼明亮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了。然而这火焰烧得那么猛烈,逼得又那么狠绝,便是靠近一步,都感到莫大的凶恶了。

埃里克激烈陈诉自己的爱意,如同辩护:

“……我爱她,我已经爱了她许多年,这份爱意将持续到我生命的尽头,并且永不终止!”他似乎想劝解她,但激烈的情绪使他的话语几乎是喷薄而出,“我愿意为她而死!我为她能做到什么地步,你难道不是世界上最清楚的那个人吗?我为她舍弃我的歌声,宁愿这世上不再有人听闻。我为她放弃我有的、我全部的一切!这难道不是爱情里独有的牺牲吗?世上又有一个谁能使我做到这个地步?是你吗?是你吗!”

“伊妮德,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假如我没在爱她,那莫非我是疯了傻了,我这生命已经被死神给捉去了吗!”

到最后,他的脸上一闪而过阴鸷的愤怒。尽管很快压了回去,投来的凶戾目光中仍有余韵。

伊妮德却缓步走上前去。

“我如果说爱情属于疯子,那么你必然不会反驳我,埃里克。”她的目光,温柔、爱怜而明净,又掺杂着悲伤的恋慕,“可我正要恳求你,诚心诚意地恳求你。用你的理智,或者你最真实深沉的心灵去看一看,埃里克,看一看你对克里斯汀的爱情,你会发现真相。”

“我出于我自身爱情的驱使恳求你,但愿你不要放弃最后的希望。你抓在手中的救命稻草是假的呀,埃里克。”她说道,“你为它失去的反而是一些不该失去的,这些从认识你的第一天我便想要告诉你了。可是那时候我们是陌生人,我以为不该管你的太多事,反而遭怨。可是现在好了,你知道我爱你,我不能忍受下去。哪怕知道等待着我的怀疑和恨意是什么,我也非要说。”

她道:“我知道人的潜意识往往保护自己,所以忘记痛苦而记住欢乐。更何况你所割舍的痛苦与欢乐是何等深沉之物。埃里克,你要弄清什么是最重要的,究竟是光明还是那个向往光明的你,究竟是克里斯汀·戴耶还是她曾象征的光明。你把它们弄混了、倒置了呀!我但愿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你不愿意?埃里克,我知道你不愿意,你不肯,你为这份爱情这么辛苦,所以没办法接受它是假的,所以加倍地去歌颂它,不是么?”她的声音轻柔而缥缈。

“别犯傻了,埃里克。这时候回头还来得及。”她柔声劝着,带着近乎幻灭的没顶悲意,“就算是一个死人,他也想要弄清楚生命的真相,何况我们活着呢?”

然而埃里克的回应却是愤怒地打翻了桌椅,他的眼睛里翻涌着痛恨的熔浆。

“闭嘴!”他不顾一切地吼道。

埃里克感到暴躁。她又是凭什么来说这些话呢?她又以为自己是他的什么呢?她竟然以为现在的自己还有资格高高在上地对他说话,审判他的言行,要求他诚惶诚恐地听从吗?哈!无非都是凡人——有七情六欲的凡人而已。埃里克冷酷地心想着。而她甚至是专为他从神座上走下来的。

这念头并不能使他得到一丝柔情的慰藉,反而加倍回馈给他残忍的快感,同时以更残忍的恶念诱惑他。埃里克大笑起来。

“你费尽心思要证明我不爱她,又是为的什么?”他道,“我如果不爱她,你又怎么会站在这里!”愤怒如炽焰喷涌。

假若不是为了克里斯汀而接受巫婆的交易,他绝不可能在那一天走上街头并邂逅伊妮德,也绝不可能和她搭话攀谈,乃至交付信任,留她长住。

此刻回忆起来,埃里克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后悔认识对方——或许是不的。但他的确感到一丝烦躁,曾经清白无垢的友情产生太多的变数,他感到自己对克里斯汀的忠贞爱情都受到了她蛊惑言辞的轻蔑动摇。这使他感到加倍的愤怒,而他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完成了绝佳的迁怒,给一个最无辜的对象。

伊妮德垂下眼帘。

“假如你曾对自己爱她这一点深信不疑,那么当你终于走上地面迎接阳光之日,你难道还分不清其中的区别吗?”伊妮德并不愿意使自己显得像要别人可怜一样,但她的确感到莫大的心痛,“你该清楚透过她发丝落入你掌心的一缕阳光,那本不属于她,那就是太阳的馈赠。而那才是你自始至终想要的东西,埃里克,你渴望正常人的生活。”

她双手微微合拢又摊平,仿佛正承接着一缕阳光。埃里克的心绪竟因她这近乎平静的动作而静止了一瞬,仿佛在回味往昔温柔——之后又是剧烈怒火。

“埃里克。”伊妮德说道。她不想蛊惑他,也不想指责他,她仅仅是站在一个爱他的女子的角度,试图将自己认为最好的给他,哪怕这使她看起来可悲可叹。她道:

“克里斯汀仅仅是你自以为是的爱情,可爱情并不曾是你的执念。你不该将这份情谊系在她身上,只要你获得了阳光,那么健康正常的爱情会接踵而来。只不过你现在的阳光是靠贩卖歌声换来的,所以你会痛苦而迷失,继续认定那一方向,心灵仍未调整回来——埃里克,你是自以为是地爱了她好多年。如今你不能一错再错下去了。”

“一错再错?难道你说错便错么?你只言片语,就要抹去我半生宿怨?”埃里克冷笑,他激烈、近乎尖刻地反驳着,“那好!假如我当真是自以为是地爱了她许多年,那么你!小姐!你又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来对我说这一番话?小姐!你竟然慧眼如此,短短几月便能看穿一切,在你之前我的一切陷于宿命的挣扎全无意义!而你做出这些判断竟还是在身在局中、无法维持公正的情况下!哈!您可真是……”

“我从头到尾不曾否认过我爱您。”伊妮德道,“固然是爱情使我不顾一切吐露真言,它使我宁可受你的怀疑,也不能眼看你杀死自己的魂灵,追逐虚假的命运。埃里克,我何曾回避这个?”

埃里克尖锐道:“可我的事情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低声重复着:“没有什么能动摇我对克里斯汀的爱情!我已为她献祭了我的歌声,我已为她付出了我的全部!我的音乐,我的灵魂!这就是爱情,浩荡伟丽的爱情!我爱克里斯汀,我爱她!这又与旁人有什么关系?”